肥胖不是意志力问题:一位美国肾脏科医生，从动物实验到人类进化，追踪了肥胖问题背后的真相

在美国进入高度工业化社会之后，一个现象开始变得越来越明显，而且几乎无法忽视——人类在非常短的时间里，整体变胖了。不只是体重上升，随之而来的，是高血压、二型糖尿病、慢性肾病等一系列慢性疾病的快速增长。

问题在于，这种变化发生得太快了。
从进化的角度来看，人类的基因不可能在短短几十年内发生如此剧烈的改变。那么，真正改变的，到底是什么？

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，在美国科罗拉多州，一位肾脏科医生开始了自己的探索。

这位医生叫 Richard Johnson，他长期在科罗拉多大学医学院从事临床工作，接诊了大量慢性肾脏病患者。而这些患者，往往都有相似的基础疾病：肥胖、高血压、二型糖尿病。一旦发展为慢性肾病，肾脏损伤通常是不可逆的。虽然现代医学有药物、有干预手段，但总体效果并不理想。

在长期的临床实践中，一个问题反复出现在他脑海里：
为什么现代社会中，肥胖和慢性疾病会如此集中、如此普遍地出现？

如果只是“吃多了、动少了”，为什么这种情况在过去几千年的人类历史中并没有发生？为什么偏偏是在工业社会之后，问题才集中爆发？

带着这样的疑问，他开始跳出单纯的临床视角，去寻找更底层的原因，并最终写下了一本书，书名叫《Nature Wants Us To Be Fat》——直译过来就是：大自然希望我们变胖。

这个书名本身，就已经点出了他的核心观点：肥胖，并不只是意志力的问题，而是人类在进化过程中，被“设计”出来的一种生存机制。而这套机制，在现代社会被意外地持续激活了。

在提出这个观点之前，他做了大量观察和实验。

他注意到，在自然界中，很多动物，比如棕熊、松鼠以及其他啮齿类动物，在秋天来临之前，都会进入一种近乎疯狂的进食状态。在很短的时间里迅速发胖，即使已经非常肥胖，它们仍然会持续进食，直到冬天真正到来。

这种行为乍一看非常反常，但在自然界中却反复出现。这让 Johnson 医生意识到，这背后一定存在一种非常古老、非常稳定的生存机制。

于是，他开始在实验室中，用动物模型来验证自己的猜想。

在实验中，他给小鼠同时提供普通饮水和含果糖的饮水。结果发现，小鼠明显更偏爱含果糖的水，而且在一段时间之后，体重迅速增加。他最初怀疑，这是不是仅仅因为果糖更甜。

为了排除这个干扰因素，他通过基因敲除的方式，让小鼠失去了味觉，然后重复实验。结果发现，即便失去味觉的小鼠，依然偏爱含果糖的饮水，而且同样会快速增肥。

不仅如此，这些小鼠还出现了脂肪肝、血压升高，甚至尿酸升高的现象。基于这些观察，他进一步提出，尿酸作为果糖代谢的产物，反过来还会增强脂肪堆积的能力。

在动物实验之外，他还与英国著名的人类学家 Peter Ungar 合作，从人类进化史的角度，来理解果糖的作用。

他们发现，在从猿人进化到智人的过程中，人类会周期性地遭遇食物短缺。那个时期，人类主要依赖狩猎和采集，每到冬天，食物都会变得极为匮乏。

为了物种的延续，无论是动物还是人类，都进化出了一套应对机制。而果糖，正是这套机制的重要推动力。

在寒冬来临之前，人类会充分利用果实最为丰富的秋天，大量进食水果。水果中的碳水化合物，主要由葡萄糖和果糖组成，但果糖的比例明显高于葡萄糖。

果糖的作用，并不是高效地提供能量，而是快速推动脂肪的堆积。这些脂肪，正是人类和动物度过寒冬、抵御饥饿的关键能量来源。

理解了这一点，我们再回到现代人的饮食结构。

在工业化之前，人类很难长期、稳定地获得大量精制碳水。而在现代社会中，高碳水饮食几乎变成了常态。于是，一个原本只应该在“生存危机来临前”短暂开启的机制，被长期、反复地激活了。

从生物化学的角度来看，如果我们单独摄入脂肪，脂肪的一部分会在细胞线粒体中通过 β-氧化，产生 ATP 和酮体作为能量，另一部分则参与细胞膜结构、激素合成、胆汁合成等重要功能。而脂肪本身，几乎不会明显刺激胰岛素的分泌，因此并不会被身体优先储存为脂肪。

但如果我们摄入的是葡萄糖，情况就完全不同了。葡萄糖会迅速刺激胰岛素分泌，胰岛素不仅帮助葡萄糖进入细胞，还向身体发出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：现在是储存能量的时候。

能量在体内主要有两种储存形式，一种是糖原，主要储存在肝脏和肌肉中，大约可以支撑 24 小时的能量需求；另一种，就是脂肪。也就是说，葡萄糖本身就可以被转化为脂肪储存在体内。

如果再叠加果糖，情况会变得更加明显。果糖在代谢过程中，一方面会产生一定的 ATP，另一方面却会消耗更多的 ATP 来合成脂肪，最终导致 ATP 总量下降。身体接收到的信号不是“能量充足”，而是“能量还不够”，于是饥饿感持续存在。

结果就是，一边在快速堆积脂肪，一边却始终感到饥饿，根本停不下来。随着脂肪不断堆积，胰岛素抵抗逐渐形成，血糖升高，而大脑却能优先获得葡萄糖，从而保持清醒和警觉——这在进化上是优势，但在现代社会，却变成了负担。

再加上现代饮食中普遍存在的高果糖玉米糖浆，以及油糖混合的饮食结构，比如米饭配红烧肉、甜点配奶油，这种组合几乎是最容易推动脂肪堆积的模式。

从 Johnson 医生的研究中可以看到，真正推动现代人肥胖和慢性疾病的，并不是脂肪本身，而是葡萄糖、果糖，以及高频次、高碳水的饮食环境。

这并不意味着要恐惧水果。新鲜水果中富含的纤维素和维生素 C，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抵消果糖的负面影响。但需要警惕的是果汁、干果、以及短时间内大量摄入水果，尤其是已经存在胰岛素抵抗的人群。